万俟雅言最后还是决定尽人事听天命。
她先把路铺好,将一切筹备好,把底下的网络铺开,等时机出现便再起事,若无时机,就当她命当如此,她也认了。
万俟雅言把凤轩门的大权重收掌中,中间不再经过陶婉转手,她直接与各堂堂主联系,堂主下再设舵主,在凤轩门中。
凤轩门经营的就是买卖消息和和暗杀,门下细作无数。
而她在凤轩门里还另外增设了个连凤轩门里都鲜有人知的组织,这个组织的作用就是监视凤轩门里的其他人。
凤轩门大致分为四个部分:一是杀手组织;二是消息组织,有专门的网络打探各路消息汇总,也有专门的人买卖消息,例如江湖上有名的几个买卖消息的行家都是凤轩门里的人。
三是她的秘密组织,用以监督凤轩门里的其他人,这个组织的人可以是其他组织里的任何人,只要她觉得可用都可以是。
四就是新生力量培训组织,这个组织是凤轩门的根基所在,门下有人四处收罗年龄不超过四岁的孩子,根据他们的特长从小培养。
根骨好的授以武艺培养成杀手暗卫,其余的根据相貌性格选定方向培养成各种细作人才,这类人里有能工巧匠,也有舞艺超群的舞伶妓人,更有不少才色双全的女子被凤轩门安排个体面的身份嫁入豪门权贵之家。
凤轩门在江湖上能让人谈及色变就是因为它无孔不入、根深叶茂。
你能觉得到处都是凤轩门的人,偏偏又看不到它。
因为凤轩门的人就隐匿在你的身边,他在你的身边,有正当的身份和来历。
万俟雅言是凤轩门的异数,她不是从小就投入凤轩门的。
本来门主之位也不该是她,而是她师姐呼延师师。
呼延师师抛下少门主之位和情人跑了,她救了落难的凤轩门主拜她为师,百般讨好,又学有一身玄门功夫,而呼延师师犹如人间蒸发生死不明,她师傅不得已才传位于她——除了她,再没别的更合适人选。
如果没有呼延师师的逃走,她得不到凤轩门。
这点她感谢呼延师师,却也让她放心不下呼延师师。
毕竟呼延师师曾为少门主,掌管过凤轩门的花名册。
十年前的凤轩门有些什么人、凤轩门的行事作风呼延师师一清二楚。
经过半年的观察,万俟雅言确定呼延师师对凤轩门没兴趣。
话又说回来,如果呼延师师想要凤轩门,十年前又何必逃走?
但让万俟雅言意外的是呼延师师居然带着孩子和丈夫找上门来了。
是找上门来了,找到她的家门口来了。
万俟雅言刚回去就听到有人来报说有一女子自称呼延师师指名点姓要见她,还亮出一枚刻有凤轩门印记的戒指。
呼延师师?万俟雅言的眉头挑了下,问:“人在哪?”
“在关卡外。”
万俟雅言返身登上设在关隘口的城楼,朝下一看,只见呼延师师坐在一顶软轿上等在城门外。
身后还有一顶轿轿,上面坐着躺着她的那个大孩子。
这个孩子,万俟雅言这辈子到死都记得。
就是这孩子一箭射过来,让她的胸口多出个碗底大的伤疤。
万俟雅言看到呼延师师一家四口让她的兵挡在城门外,心里乐得直开花。
你不是能耐么?
我这城你都进不了!
她赶紧让手底下的人打开城门,笑得一片和乐地迎出城去:“哟,师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呼延师师看到万俟雅言也笑着下轿,亲热地拉着万俟雅言的手问:“妹妹别来无恙吧?”呼延师师巨想问候万俟雅言全家上下。
住得够偏远够险的啊,比凤轩门的总堂口还住得远。
她知道万俟雅言就在这一带的山上,跟踪凤轩门的人,费了一个多月才摸到山下那片林子。
林子里的明岗暗哨极多不多,机关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更是遍地都是有,她,整整花十天时间才闯过那片林子。
本来想悄无声息地摸到万俟雅言的房里给万俟雅言来个大惊喜,结果到这城楼前一片,呼延师师就想骂娘。
三四丈高的城墙,她借个飞云索什么的还翻得过去,这临崖而建不到一丈宽的城墙上居然建了四层层楼,每层层楼上布遍士兵岗哨,密密麻麻地架着机弩。
她想飞过去?
只怕她还没开始飞就让上面的机弩射成马蜂窝了。
只好在这里等万俟雅言来见她,结果,整整等了两个时辰,这天都黑尽了才见到万俟雅言出来。
没办法,她有事相求,还真不能对万俟雅言骂娘。
妹……妹妹?她以为她够装亲热套近呼了,这来个比她还能的。“师姐客气,里面请。羽弗兄,里面请。”
呼延师师过了城门以为路好走了,结果发现,城门后面是不到七尺宽的栈道,每隔五十步,又是一座城楼,上面同样站着岗哨遍布机弩。
两里路长的栈道,建下十几座城楼。
呼延师师直乍舌,就这工事,谁打得上来啊?
她庆幸自己没硬闯,这就算能闯得过一关,后面十几关也能闯过?
明岗暗哨,累都得累死她。
山下的那点东西就已经折腾得她够呛了。
“什么风把师姐吹来了?”万俟雅言问。她眼尖地瞅见睡在软轿中的大孩子面色乌黑,显是中毒已深。莫非求治来了?
呼延师师朝身后的孩子一打眼,说:“还不是为这孩子。”她拧紧眉头,恨恨地说:“这孩子在山里住久了野习惯了,到城里也野性子难收。我们下山到城里没住两个月,他就招惹上苗疆巫蛊岭毒王的弟子,让人下了毒。这毒下得极刁钻,当时根本查觉不出来,等我查觉孩子中毒的时候,那伙人早不知道到哪去了。这里离苗疆远,苗疆的人也招惹上就极难摆脱,我想来想去,还是来找你更靠谱。我与你是同门师姐妹,你继承我母亲衣钵,你兄长与我家相公又是八拜之交,断不会眼看他丢了性命。”
万俟雅言心说:“他对我放过暗箭!”这话只能在心里嘀咕下,让一个八岁孩子放了冷箭射伤,她还真没脸提。
她说道:“苗疆毒王向来难缠,他的毒只怕不好解。解铃还需系铃人。”
呼延师师瞥她一眼,嗔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底细?”
万俟雅言淡淡笑着,不作声。
羽弗邪陵抱着小孩子,大孩子抬在轿子里,身后还有一群脚力和功夫都不错的仆役抬着几口大箱子和一顶大轿子跟在万俟雅言和呼延师师的后面。
呼延师师过了栈道,发现栈道后面还有玄机。
栈道留下一片开阔的排兵布阵的空地,远处,箭塔雕楼林立,而走在这片空地上,脚下所踩的地砖经常隐隐有空响声传来。
倘若有人攻山,即使闯过前面十几座城楼,在这里又得陷下去不少人吧?
经过这片空地,顺着青石板铺砌官道经过一片,便见阡陌相交,良田沃土相连,新植的果树分布在道路两侧。
隐约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景象。
呼延师师怪异地扫一眼万俟雅言,心说万俟雅言这脑子里装的是些什么?
怎么弄出这样一个地方来。
良田、小树林层层交错,她远远地看了眼,隐约看出这有点像一座极大的九宫八卦阵布局。
她问了句:“你在这里布九宫八卦阵,也不怕那些庄稼汉迷路?”
万俟雅言应道:“每条路上都设有路标,迷不了路。不过,这排的也不是九宫八卦阵,君姑娘说树木伐多了容易造成水土流失,让多留些树,才成了这副模样。”不是九宫八卦阵,但这里的布局也不是没玄机,她不便向呼延师师讲明就是。
一行人都是有功夫在身,脚程不慢,普通人要走上一个时辰的路他们一刻钟就到了。
这像是山寨的外城,高高的城墙立在那,完全按照建城的规格所建。
入夜了,城楼上还有人把守,城门敞开,穿着铠甲手执配刀的铁甲卫守在城门口。
守城的铁甲卫见到万俟雅言前来,赶紧俯身叩拜,响亮整齐的声音响起:“拜见城主。”万俟雅言虽没立城,但她立城的消息已经传出,从今天开始大家就已开始改口。
呼延师师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抽了口冷气,心说:“好大的阵仗。”对万俟雅言开始刮目相看,她觉得她很有必要重新诂量下自己的这个师妹。
她当初万俟雅言到她家门口耍横,也不是平白逞能,怕是平时逞威风逞习惯了。
进城之后,沿途随处可见铁甲卫巡逻,见者无不跪身膜拜。
呼延师师虽然少年时做过凤轩门的少门主,却也是江湖出身,不讲究那么多的排场规矩,如今见到万俟雅言这样,只觉王府出身的皇亲国戚的班底和江湖中人终是大不一样。
羽弗邪是贵族出身,见惯场面,但见万俟雅言这里的情形,也暗暗点头称赞。他兄弟亲手教出来的人,还是有不少能耐的。
万俟雅言领着他们进入内城,如今内城里只建好两座正殿和侧殿,一座是她议事的紫微殿,一座是休息的凤凰殿,边上的侧殿叫雏凤阁,是给万俟珏住的。
呼延师师与羽弗邪来找她,更像是访亲走友,引到紫微殿去就显得有些过头,好在凤凰殿也设有议事厅,华君召见人都是在凤凰殿进行,万俟雅言把他们引去了凤凰殿,令人看茶,请他们入座。
她则来到昏睡在软轿上被抬进来的孩子跟前,查看了下那孩子的气色,翻开眼皮看了下眼球的眼色以及把过脉,心里已经有数。
她在正位上坐下。
呼延师师叫道:“抬进来吧。”凤轩门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
如果之前不是孩子与万俟雅言有过节,她不必大费周章,更不用多拖这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她在想尽办法摸万俟雅言的底,另一方面则让羽弗邪四处搜罗奇珍异宝。
毕竟孩子伤成这样,要救就只能下重本。
不以重金和人情相交,万俟雅言不会出手。
换作是她,也绝对舍不得。
万俟雅言坐在殿上,便见仆役把东西从外面一样样地捧进来,摆在架子上。
都是些奇珍异宝,例如东海珊瑚树、翡翠玉雕、金玉器制、珍宝之类的玩意儿。
东西是不错,但这些玩意儿她见多了,在郡王府的时候底下就收罗不少,全压在库里积灰尘,后面洗劫了虎牢城,现在的金库里还堆了不少。
一句话,不觉稀奇。
但这东西是她师姐抬来的,也算是够给她面子了。
毕竟她师姐避世十载,能在突然间找出这么多的东西也不容易。
万俟雅言起身,说:“师姐,羽弗兄,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见外么?”
呼延师师笑道:“一点见面礼而已。你也知道我避世十载,久不沾世故事物,礼轻了,还请别介意。”
羽弗邪也知这些东西打动不了万俟雅言,他身后,打开一个檀木盒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把五尺长的宽刃大刀。
这把刀自是比不过万俟雅言腰间的那把绝世神兵,但在万俟雅言的眼里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万俟雅言看到那把剑时,脸色都变了。
她转身来到羽弗邪的面前,低头看向那把腰刀。
这把刀乍然看去质地朴实,但仔细一看,却是用材极其讲究,更惹人注目的则是刀身上刻下的图腾。
万俟雅言把手在身上擦了擦,才伸出双手捧刀,她接过刀,仔仔细细地查看一番,抬起头,看向羽弗邪问:“你从哪里找到的?”这把刀是万俟部落传过好几代的英雄刀,只有万俟部落里最出众的人才可以得到。
此刀传到她哥哥手里——失传了。
那一战,她哥哥成了半身瘫痪,刀也丢了。
身残的打击,比不过刀丢的打击。
这些年,万俟雅言也一直在找这把刀。
如今刀回来了,哥哥,你也可以瞑目了。
呼延师师说:“这把刀加我手上的这枚凤翎戒,可否换得我儿一条性命。”她取出那枚从手上摘下的戴了二十多年的戒指放在桌子上。
手上带那戒指留下的痕迹未褪。
“换得!”万俟雅言答得十分爽快!“那本就是你母亲传下来的,当归于你。”
呼延师师点头,说:“如此便好。这两样也本就是你的,我们如今也不过是物归原主。”她的话音一顿,说:“只是我儿中毒已深,还得你多费些心思将他治好。”
万俟雅言顿了下,才道:“那是当然。”